VICE:你来到 ADX 佛罗伦萨监狱时,对它的第一印象是?
特拉维斯·杜森伯里:我呆过的监狱可不少,但它与我以往去过的任何监狱都不同。我去过一些偏僻的乡下监狱,可在那些地方我至少还能看到高速公路和天空。但是在 ADX 监狱,你什么也看不见,没有远处的高速公路,没有蓝天。一到那儿,你就知道接下来有好多年都看不到这些东西了。
你就这样与世隔绝了。你会慢慢体会到这种可怕的感觉。
监狱里是什么样子 —— 你居住的牢房和你睡觉的床是怎样的?
这是你一生中看过的最荒凉的地方,死气沉沉、寸草不生:我的牢房完全由混凝土制成。每一件物品都是混凝土的。不管是墙,地板,桌子,洗手台,甚至是床,都是一块混凝土。外面有一小片严密布控的区域,就是所谓 “娱乐笼”,每天可以去散步一小时。
这不是其他监狱那种优哉游哉的单人牢房,而是一天22或23个小时都要呆在混凝土房间里,其余的1到2小时在围栏区域内,每周有两天还不能出去放风,而且有时是毫无理由的。
你遇见过任何关在 ADX 监狱的著名恐怖分子和其他罪犯吗?
我从没被送去监控区,那儿才关押了 “最坏” 的犯人。
不过我的确在外面见过 “大学炸弹客” 泰德·卡辛斯基(Ted Kaczynski),我们被关押在同一牢区。他是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,甚至在放风时间也不肯出去。我不喜欢他,因为我知道他犯了什么罪,而他干的事儿太诡异了。但我想我还是尊敬他的,毕竟他岁数大。因此我称呼他为 “先生”,我想他对此很满意。后来他还给我做了智商测试,对他来说,智商就是一切。
我还认识了埃里克·鲁道夫(亚特兰大奥运会爆炸案制造者)。我很欣赏他,他要跟雅利安兄弟会(以白人至上主义的囚犯帮为主的极端分子团伙)那帮人称兄道弟是很容易的,但他没有,他会跟我和所有人说话,从不说 “黑鬼” 这个词。隔壁牢房有个黑人整晚都发出砰砰的声音,他也没有抱怨。他是个绅士,在 ADX 监狱,绅士是很受欢迎的。
我还偶然碰见了 “鞋子炸弹人” 理查德·里德(Richard Reid)之类的恐怖分子。我庆幸理查德没有炸成飞机,不然就太糟糕了。不过我跟他们相处得不错,还了解了他们的伊斯兰教传统。
等一下,你怎么能跟那些人交流?
有几种方法。我们会在不同的牢区间转移,有时我跟他们会呆在同一个牢区。有时我负责打扫的话,也会到牢区里的各个牢房去做清洁。或者我在牢区内晃悠的时候可以直接大声吼,他们听见了就会回答。
有时候,你还可以拿一整卷厕纸放到洗手台的水管或花洒上,使劲全力吹气,把你和旁边牢房之间管子里的水吹出去,这样就能腾空让你和邻居之间的水管,接着不要移开厕纸卷,把他一直压在水管上,朝里面说话,你的邻居就能清楚地听见你说什么。这取决于牢房的构造,如果水管相连就可以。一般来说,你可以用这种方法联系到你的邻居,甚至是你邻居的邻居。
如果你们的外出活动时间恰好重叠,你或许可以透过 “娱乐笼” 的围栏看到他们,最亲密的接触就是隔着围栏的所谓 “手指握手”。
特拉维斯·杜森伯里在 ADX 监狱的照片,照片未注明日期
你平时都干些什么?
没什么事可做,就是俯卧撑、读书之类的。你也可以写字,不过笔很贵,而且都是些软软的橡胶墨水笔,跟蜡笔一样长,这样就没法用做武器。而且用那种软趴趴的东西根本没法写字。
对了,还可以听收音机,可是居然没有 Hip Hop 频道!
要是能睡觉就好了,但我深受失眠的困扰,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。十年来,我躺在床上彻夜无眠,到最后严重睡眠不足。牢房变成了我的世界,我无处可逃,甚至不能逃进梦乡。那儿让人感到幽闭恐惧 —— 我知道幽闭恐惧症是人的一种症状,但我觉得那个地方本身就是幽闭恐惧。已经到了任何会动的东西,例如外面飘落的雪花,都能成为我存活下去的动力的地步。
他们有给你提供任何治疗吗?任何心理辅导?
起初他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抓现行,因为他们不相信我失眠 —— 他们以为我只是想要药。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。
然后他们给了我药,却不在乎到底是不是对症下药,到底有没有效果。他们只要确保我有药就行了,不会来查看我到底有没有睡着 —— 然而我还是失眠。
你有没有过离开单人监牢的机会?
入狱五年后,我参加了 Step Down 项目,那附近有一个能看到天空的大院子。我每次跟2到7个人在一起,而不是独自一人。
我喜欢交际,没多久就跟其他狱友混得很熟了,狱警都在说:“他妈的,这些混蛋关进来以后通常都不想靠近其他混蛋的。”
但某天我跟一个之前关系很好的狱友吵了起来,原因归结起来就是他嫉妒我四年以后就可以出去,还有家人在等我。狱警把我们分开,不久之后他们认定我不适合这个项目,说我 “未能适应环境”,就把我送回了单人监牢。我仅仅在这个项目呆了6个月。
监狱里的工作人员呢?你与狱警有怎样的互动?
科罗拉多州的乡下没有黑人。工作人员都是底层社会的白人,比起黑人囚犯,白人囚犯能更轻易地使唤他们。白人囚犯可以让他们带私货进来,但黑人囚犯绝对做不到 —— 他们有时甚至叫白人囚犯 “兄弟”。他们看我不爽,因为我是个正直的老牌混混,正义的黑权主义者,总是制造混乱 —— 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帮派(雅利安兄弟会和墨西哥黑手党)作为后台。
总而言之,他们不把你当人看,总是面带鄙夷。他们知道你跟哪些人合不来,就专门把你安排在那些人旁边的牢房,好看看你的反应。
我想绝大多数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人,可一旦你来到 ADX 监狱,就会意识到我们并非生而具有做人的权利。
如果你像在其他监狱那样不守规矩,狱警会如何惩罚你?
我在 ADX 监狱只被惩罚过三次,其他一些人受罚比我频繁得多。他们会派出被我们叫做 “流氓小组” 的警察小队,身穿钢靴和防暴装备,拿着催泪瓦斯和警棍进来。
如果我真的非常生气,关灯之前至少能揍他们几下。他们感觉得到,他们知道我在那儿。
然后你终于出去了。
是的。去年1月13日他们把我移送至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的一间医院,接着用飞机把我送到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座监狱里,然后又转移到印第安纳州的特雷霍特。5月13日,我回到北卡罗来纳州。我目前跟母亲住在一起,正在进行合适的治疗,终于能睡着觉了。
另外,我听说 ADX 监狱终于也有了 Hip Hop 广播电台 —— 那是我留下的遗产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